夜晚下的自行车

等不及与你相爱

沈柠和许言还是分手了,老同学都发消息询问,她谁也没有回,实在是越长大越明白,没有那么多人希望你过得好,这些老同学又有几个是真正关心的。

她和许言还不到七年之痒就分手了,而且她还是被分手,说出去也觉得情理之中,毕竟两个人原本就像两个平行世界。她性格大大咧咧,家境一般,大学也只是普通的三本,而许言就完全不同,喜欢他的女生各种各样,不仅因为他父亲是董事长,还有他对人很谦和,几乎没人讨厌他,就连男生也没有。

从高二到大三,在一起五年多,许言对沈柠可谓无微不至,凡是沈柠想到的他就能马上想到,沈柠考上大学还有他的功劳,总是不厌其烦为她讲解每一种题型,就连沈柠妈妈也很喜欢他,一有空就开车带她俩去周边玩。现在倒好,他说走就走,连挽留的机会也不给她,她甚至已经计划好寒假和许言去上海旅行,她还打算织条围巾给他当作生日礼物,可是现在她只能抱着乱成一团的灰黑色毛线不停哭,好像许言在很多很多千里以外的美国可以听见一样。旁边陪着她的就只有豆豆了,听到她失恋坐了七个小时火车赶回来,见面第一句话还是:“我五年前就说中了吧”,沈柠看着她笑咧了的嘴角,差点没控制住一拳打上去。

用光了几盒面巾纸,又一口气干掉大罐酸奶,沈柠拉着豆豆出门吃饭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填饱肚子哪来力气诉苦,重庆的八月份正是烈日当头,她看什么都是明晃晃一片模糊,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感觉大步大步往前走,豆豆正在回信息也没有注意她,就听见“嘭”的一声,完了,沈柠撞到公交站牌了,周围的人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俩。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了,本来排队就耗费不少时间,那医生又让她去照个片,说怕留下后遗症,沈柠从小到大最怕的不是她妈也不是老师,就是怕生病,豆豆记得刚和沈柠搬到一个院子时,别的小孩闻到药味就开始哭,只有沈柠爱喝有时候还帮着她喝。“豆豆啊,刚刚那一撞我好像想通了。”沈柠抓着豆豆的头发,做出一副灵光乍现的样子,豆豆拉着她赶紧走进奶茶店,怕她晒了太阳一会头疼,脸上却还是嫌弃的表情:“能不能有点出息,还让老娘逃了专业课来找你,不就是一个男人吗,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不是,我说我想通了,刚刚撞完我脑子里全都是一个问题,如果再撞一下就可以让许言回来我愿不愿意,我下意识就不愿意。”豆豆撇过头认真注视她,医生说不会撞傻啊。

豆豆当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学校了,沈柠没有去火车站送她,被辅导员叫去办公室了,之前学校号召山区支教两个月,她当时和许言闹脾气就报了名,然后也没在意这件事,不巧志愿书现在下来了,她看到第一反应是懵了,辅导员说可以回家和父母再商量一下,女生去了不一定受得住,她打电话给她妈,电话那边是阵阵麻将声,她妈妈估计没听清楚随口说了个“好”。她们学校最后去的只有两个人,她和一个理工男,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殊荣,还被校长召见了,那男生明显不太搭理她,一路上都捧着本《时空的未来》,许言以前也看过这书,所以沈柠也不打算和他说话了。

一路颠簸终于到达目的地,贵州的小村庄,沈柠一看就傻眼了,虽然她算不上娇生惯养,但是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环境,应该怎么形容呢,大概满足了文艺青年所有的幻想,什么漫天数不清的繁星,什么幽静地可以听见叶落的树林,但是也有长满蜘蛛的宿舍,喝水要自己去外面挑,每星期最多能吃两顿肉。说实话,沈柠不是没有想过临阵退缩,但是看了看旁边屋里斯斯文文的眼镜男已经开始打扫卫生,她咬咬牙,不能这样丢面子。她不知道第一晚是怎么睡着的,顾不得身边的大群蚊子,躺下去就没有意识了,就感觉好累好累,她高中开始就容易失眠,很久未曾睡得如此安稳了。

早上她是被学生们的歌声闹醒的,她伸伸懒腰看见早就放在门边的洗脸盆,里面还有打好了的泉水,微微一怔,不远处理工男正在和学生一起唱国歌,他的声音在稚嫩的童声中很明显,山里的空气这么清新,除了经常停电,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沈柠终于笑了,分手这么多天第一次笑。这所小学学生很少,加起来也才十多个,听村长说还是他挨家挨户去找来的,所以一个年纪就一个班,大点的学生可能比较害羞,一二年级早就扑过来甜甜地叫“沈老师好”,她从包里掏出几袋糖果和果冻分发给他们,都是她小时候喜欢的,咸菜下稀饭,还有一个馒头,赶紧吃了去上课,第一天感觉还是很顺利,课余时间和学生一起玩游戏,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个男生叫林易安,原来是他啊。

第二天有个六年级学生没有来,沈柠问其他学生都不知道,沈柠就让他们回去带个话,让他赶紧上学,可是到了第三天,这个学生还是没有来,她按捺不住了,一下课就准备去家访看看。村里不比城市,灯火通明,村里一旦天黑就真的天黑了,看得见的就是高挂的星星和飞舞的萤火虫,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手里的电筒抖了抖,但还是没有停住脚下的步伐。“你不用去了,我问过他了。”这还是沈柠第一次听见他声音,和许言的不同,带了几分冷清,心中的好奇让她问出了口:“怎么说。”“他家这几天忙农活,他想分担,就告诉家里人上学去了,其实是在偷偷帮忙。”沈柠愣住了,她想了很多个理由,比如不想写作业,不喜欢她这个新老师,但是从没有想到他是在家帮忙,似乎多年来她已经习惯把别人往最差想了。

什么都没有说,沈柠只想赶快跑回屋,结果太慌张被路边伸出的树枝划到手臂,很长的一条伤口,林易安静静看着她,被划到第一反应不是处理伤口,而是伸手折断了树枝,知道她是怕学生也被划到,他进屋拿出之前就准备好的急救箱,又点上蜡烛给她处理伤口,沈柠似乎是有些后知后觉,酒精抹完了一会才说痛,“后知后觉有可能是因为反射弧长。”烛光很微弱,沈柠抿了抿嘴唇,然后才说,“你不是第一个给我说这句话的人。”那天沈柠是落荒而逃,林易安身高太高,挡住了几乎所有光线,她不可避免想起了许言,那晚她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原来她真的很不想他走,原来她离开这么久也想妈妈,原来她也不是那么喜欢这里,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但是第二天,哪怕肿着眼睛,生活也还要继续啊。

从那晚过后沈柠变了,课后经常去村里串门,看看当地人的生活习俗,甚至还跟着她们学编草鞋,有个大娘心疼她说送她一双,沈柠拒绝了,她想亲手为妈妈编一双,一来二去村里人几乎都认识她了,谁家做了好吃的还会叫上她一起,在沈柠过去二十年的生活中从未有过坐在门槛上吃饭的经历,现在也习以为常了,实在没事就去林易安那里借上几本书,大多都是霍金的,以前许言推荐给她觉得枯燥,现在静下来也一知半解,偶尔再和豆豆打个长途电话,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多月,还有几天就要回去了。

沈柠看着在操场院子里奔跑的学生,从她来到现在短短的一个多月,她闭着眼都能听出是哪个学生的笑声,甚至还知道每个学生回家的方向,她在下雨天为一年级的学生撑伞翻过山,还用蹩脚的手艺为五年级的学生缝过衣服,这些都是她不曾想象过的,林易安不说话站在她旁边,她也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有几个六年级的学生看着他俩暧昧地说着悄悄话,沈柠故作淡定转过身走进教室。

明天就要离开了,和林易安从村民家吃完晚饭出来,在田边慢悠悠地散着步,回到重庆之后,要准备考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宁静,“沈柠,你为什么要来支教。”这次是他先开口,沈柠抬头诧异望向他:“那时候和前男友分手,所以来了,那你呢。”再提起许言好像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心里也没有那么大的波澜起伏,仿佛一切再正常不过,“我吗,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是啊,林易安根本不需要什么原因,虽然同是三本学校,但他获得过各种国家级大奖,很早就在跨国公司实习过,以后找个工作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哪像她,唯一引以为豪的不过就是这两个月的助教经历,能不能养活自己都还是个问题,每天醒来只感觉迷茫。“那你当初报志愿为什么要填我们学校啊。”像是突然想起了有关他的传闻,沈柠忍不住问出来,“就和你听说的一样,这学校是我舅舅开的。”林易安说的云淡风轻,反而让人觉得他坦荡,“哦,这样啊。”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每个人都有一些秘密不足以为旁人道,她是,他也是。

走的时候怕学生来送特意选了早上五点,村长家的三轮车先把她们送到镇上,结果还没走多远就听见学生们喊“老师再见”,沈柠又哭了,把眼泪使劲蹭在林易安天蓝色的衬衣上,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林易安没有躲开,任由她胡乱地掐着自己的手,他走的时候只带了换洗衣服,其余的全部留给学生了,连纸巾都打算到镇上再买,说来也奇怪,他平时有一些洁癖,却对沈柠无法讨厌。

两人回到重庆已经是晚上,沈柠妈妈执意要来火车站接她们,本来以为会是噼里啪啦一阵骂,但是她妈妈看起来很高兴,还不停地问林易安,“这位同学你是什么专业的,我家柠柠这两个月幸好有你照顾,一定要经常来我们家玩啊。”沈柠把头埋得很低很低,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她不过就两个月前和许言分手了,她妈有这么害怕她想不开吗,偏偏林易安不觉得尴尬,认真地回答着问题,还和她妈天南海北聊了起来,沈柠第一次发现他是这么健谈的人。

一阵堵车终于到家,沈柠迫不及待去洗了个澡,她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妈妈,这两个月她都没有认认真真洗过澡,露天厕所连小便都害怕,刚走出卫生间,就看妈妈坐在沙发上收拾着她的行李,脏衣服丢洗衣机,牙刷和毛巾全换新的,看到那双草鞋的时候还是嘴角上扬,但这一刻沈柠只觉得妈妈两鬓的白发有些碍眼,虽然不多但那也是岁月的痕迹啊。

“你洗完了,怎么看着比之前瘦了黑了。”貌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让沈柠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在妈妈眼里不管怎样她都只是小女孩啊,“没事,那草鞋有点丑,合脚吗?”看着自己拙劣的手艺,沈柠有些不好意思,“刚好,再丑也是你做的。”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去厨房给她切水果了,沈柠再不忍心看她,连忙逃回卧室。

沈柠的生活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只是少了一个许言,每天上完课和室友去逛逛街,或者去图书馆看看喜欢的书,周末去上校外的考研班,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林易安,在室友的生日派对上,他是室友男朋友的好朋友,屋内音乐声太嘈杂,两个人默契地走到阳台上,“好久不见,林易安。”“嗯,一个星期。”被林易安道破真相,沈柠不甘示弱地说:“你在学校的生活还是挺丰富嘛。”“走吧,去外面走走。”两个人趁众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并肩走在人山人海的路上,重庆的夜晚就是这样,永远不甘落寞,沿着滨江路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宿舍快要关门了,林易安看着她上楼之后才离开。

沈柠那晚没有睡着,闭上眼就想起林易安的背影,第二天早起打算去操场跑步,刚刚走出宿舍楼,向前一望,林易安正站着等她,她有些不解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先去吃早饭。”“哦。”恍惚又想起支教的时光,她有时候来不及吃早餐,林易安都会留一份在锅里,每次打开都还冒着热气。

林易安带她去超市买了些菜,然后回到他租的房子里,沈柠从来都不喜欢下厨,就看了会电视顺带参观一下,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好,阳台上面还有几盆仙人掌,倒是和他一向的风格吻合。林易安煮的番茄鸡蛋面,沈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面条了,因为许言觉得难吃,现在闻到这香味倒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你下的面好入味,什么时候找你学学。”“要学现在就来。”林易安见识过沈柠拖拉的本事,拉着她就往厨房走,之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停顿了几秒,但还是没有放开。

刚走进厨房,沈柠就看见铺了满地的花瓣,里面还站着室友和她男朋友在起哄,沈柠马上反应过来,原来是早就计划好的,红着脸看向林易安,林易安也有点不好意思,“沈柠,做我女朋友好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不知道,那你喜欢我吗?”沈柠慢慢接过他手中的红玫瑰,林易安和许言给她的感觉不同,和许言在一起她会患得患失,总是担心一转身就会搞丢他,但林易安总能让她感到安心,遇到什么难题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但她想自私一次,不去问结果怎么样。

很久很久之后,沈柠写下一句话,能遇见已经难得,我等不及与你相爱。沈柠喜欢林易安,或许是从他为她打了第一盆洗脸水开始,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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