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书的女孩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一】 忘

  当顾清浅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不是因为她倒在了雪地里,而是因为她正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头痛欲裂,这是当时的她唯一能感觉到的。

“你醒了啊,”一个听着很熟悉的女声传来,“你都睡了好久了。”清浅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她用满眼的疑惑与不解回应的少女的问话。“……你是谁……我,我是谁?”清浅小心翼翼地开口,她是真的,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自己是谁,面前的人是谁,无从知晓。“我就知道又会是这样啊。”少女叹了一口气,眼神里似有无尽的哀愁,她用着一种清浅看不懂的眼光看着她。接着,她娓娓道来:“你叫顾清浅,我叫安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半年前就生病住院了,我一直在照顾你。”这句话说得很流利,好像说过了很多遍。清浅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说句实话,她,真的是很熟悉啊。清浅想,那么她说得应该就是—真的了吧。

“安然,你过来一下。”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她穿着一身护士服,手里拿着一份病例,看这样子是负责照顾清浅的护士小姐了。安然对清浅笑了笑,柔声道:“我过会就回来。”清浅点头回应着。

“安然,她又失忆了吧?”护士小姐担忧地询问着,安然无奈地点了点头。“其实,安然,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护士小姐犹豫着,忸忸怩怩的样子看着很不自然。“你说吧,小茹,清浅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更像是我的家人,我相信你能明白我,她的情况我一定要知道。”这是安然发自内心的话,早在很久以前,当清浅毫不犹豫地将她的信任给自己的时候,当自己无家可归她二话不说去接自己的时候,当她用特别真诚的语气告诉自己“我只有你了”的时候,安然就已经这么想了:清浅,是自己的亲人。所以接下来小茹告诉她的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小茹说,清浅这样的病例医院自建院以来都没有遇到过几次,遗忘,掉发,这些都已经是很严重的情况了,如果再不化疗手术,可能不到半年就离去了。

安然强忍住内心的波澜回到病房,清浅正在翻着自己的日记本,很安静,就像安然记忆里的她那样。

“我的病,很严重吗?”清浅突然开口问。“当然不啊,不要多想。”安然理所当然得回答,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有多心虚。“那为什么我会住院这么久,都半年了。”清浅固执得问道。“你只是需要静养,还有些病后可能会发生的突发情况,所以才要留院观察啊。”安然听到自己这样说。“可是安然,我都听到了。”清浅淡淡得答道。只这一瞬,安然失聪了般,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响。原来,她都知道了啊。

“那么,安然,和我说说吧,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二】 识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废了多大的劲才把你送到这个学校读书?你现在说不去就不去你还像话吗?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一个尖锐的女声传到顾清浅的耳朵里,她顺着声音寻去,看到了一个院子,那是一个很豪华的院子,接着,她的眼神与另一个少女的眼神相汇了。那时的清浅觉得,这个眼神她可能会记得一辈子,带着哀怨,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求助。当然,哀怨与恐惧来源于尖锐女声的主人,求助,可能是对自己。于是,心地善良的清浅走过去,对那个女声的主人说:“阿姨,您好,班主任让我过来接她回去,她有份文件没有拿,必须要本人去办理手续。”“你瞧瞧!李老师多么重视你,还特意派人来通知你!安然啊安然,你怎么这么闹腾呢!”清浅想,这个李老师应该就是这个叫安然的女孩的班主任了。

跟着清浅出来后,安然一直笑嘻嘻地看着她,清浅有些疑惑与好奇:“刚刚那是你的妈妈吗,你们为什么吵架?”安然突然豁然地笑了笑:“那才不是我妈呢,我妈已经走了。”清浅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有人,可以将这么悲痛的事情说得如此事不关己一般。其实,要到很久以后清浅才会明白,这是一种名叫“坚强”的自我保护,也要到很久以后她才会发现,自己竟然也学会这种其实没什么作用的保护。

从这以后,她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清浅在二中上学,安然本来在一中。后来安然告诉清浅,因为她不喜欢那个李老师,就悄悄去办公室把他要交到学校的学生资料扔到了垃圾堆里,最后这件事闹到了学校,她不出意外得,被开除了。但事实上,这个李老师是个好老师,不仅对自己班的学生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就连对别的班的学生也很好。当然,这件事要到后来,清浅才能明白它的始终。因为那时的清浅啊,实在是太善良太真诚的姑娘。那时的清浅啊,生命里还没有一种叫“伤害”的东西。于是在一系列的转学风波之后,安然成功地来到了清浅所在的学校,这个只有贵族和优等生才能上的学校。当然,安然属于前者,而清浅属于后者。

这年,清浅和安然都读高一。

  【三】 遗

  二中是既有初中也有高中的学校,这里每年都会有为期一周的校庆活动,在这一周里,同学们可以参加募捐活动,也可以参加野餐活动,还可以参加文艺晚会。其实清浅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安然喜欢。于是,在安然的软磨硬泡之下,清浅四年来第一次参加了校庆。可是,安然,如果你知道这才是命运为你们准备的盛宴,以后的你,会不会后悔?

热情高涨的安然想每一个活动都去参加,本着不当群众演员当主角的“安然定则”,她们就果真都过了次瘾。安然决定先去募捐会,于是她们迅速地摆起来摊子来,可想而知,所卖的娃娃和衣服都是安然的。清浅一开始就知道,像安然这样又好看又会打扮,还住在大房子里的女生,家里一定很有钱。当时的清浅不明白,那个家对安然来说不是家。当时的安然也不明白,为什么清浅从来不和自己提起她的家。

“以前啊,你可腼腆了,所有的都是我在招呼,但是成果很好啊!我们可是拿了第一名呢。后来我们又去参加野餐,你一点也不会烤肉。啊,对!我们还排了音乐剧,那时候……”安然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里散发着一种名叫回忆的光彩,那是一种很温暖,同时也很伤怀的光彩。但清浅突然开口说:“安然,你是不是,忘记说了什么?”安然突然愣住,清浅发现她眼睛里的光彩霎时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忍与悲凉:“清浅,你,记起来了吗?”可是清浅摇了摇头,她说她没有全部记起来,只是依稀地记得,自己,好像遇到了什么人。这也是日后安然经常感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力,能让一个人在忘记所有的事情之后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与他的第一次相逢。我想,是爱情吧。安然喃喃。

“安然,我决定了,我不化疗了,”清浅又突然用很细微的声音说道,“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己最清楚啊,与其每天与化疗的痛苦还有药水相伴,不如出去走走吧。我想……我想去找找自己究竟丢失了什么。”她用了一种很坚定的语气,就像担心安然以为她在开玩笑那样。安然很深很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到了静默中的她似乎正在在想着什么。安然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清浅说过的一句话:“是不是只要我忘记了,他就会记得我。安然,人是不是总是会记得那些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安然没有回答,这句话似乎也不需要回答。只是当时的安然一瞬间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少女了。

思考良久后,安然点了点头。

  【四】 遇

  安然知道还是要带她来这里的,还是要回到这个学校,回到清浅和他第一次遇到的地方。她们走在曾经举行募捐的地方,清浅停下来,整个人放空了一般,像是被什么指引着,她走到了一棵桃花树旁。“是这里了,我好像在这里遇到了谁。安然,对吧?”她转过头来满怀期待地问。这一瞬间,安然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命运。

被安然刻意省略掉的那一段,是一切的开始。

当年的募捐会真的是比往年的任何一届都要热闹,不仅仅是因为学校来了安然这样的美女,更是因为一个叫岑寂泉的男生。怎么形容这个男生呢?见到他的那一瞬,不是感叹上帝多么偏心把他造得这样完美,而是觉得,自己见到了上帝。不过当然了,由于安然的初来乍到和清浅的不谙世事,她们对这个男生,只是,略有耳闻。

“清浅,你看到那个桃花树旁边的那个男生没有?”安然戳了一下无聊得正要紧的清浅。也难怪,不会招呼也不会客套,清浅只有坐在这里看着摊子,能不无聊吗。所以,安然本着想让清浅外向一些的目的,威逼利诱地,让她去找那个男生要电话号码。清浅苦着个脸刚想拒绝,但她突然瞟了那个男生一眼。很多年以后,清浅说,只此一眼,就是一生。于是,鬼使神差地,清浅忘记了拒绝,周遭的一切都成为静默,她只看到了自己,还有这个叫岑寂泉的男生,于天地的尘埃之间,相遇了。

清浅走到他的面前,却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在这一刻,她无比得怪罪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不能这样下去了,清浅,你要说些什么啊,清浅想。“那个……同学,我……我迷路了,你可以带我去大礼堂吗……”这是清浅有生之年的第二个谎话,第一次是为了帮安然,而现在却只为了要一个男生的电话。面前的男生很友好:“好的,我带你去。”

清浅就这样跟在他的后面,她看着他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背影,看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看阳光照在他头顶上有一层淡淡的暖光,她甚至忘记了一切,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男生突然回头,清浅脸也变得通红:“礼堂到了。我是岑寂泉,以后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清浅看到他笑了,她突然想起了一个词:惊为天人。而就在男生转身要走的时候,清浅鼓起勇气,她朝着他的背影大喊:“岑寂泉!我叫顾清浅!”她追上去,以以后可能还会有要他帮忙的地方为由,留下了他的手机号。

接下来,在野餐和文艺晚会的活动现场,她们都看到了岑寂泉。他像一颗明星,他到哪,光就在哪。野餐时,清浅和他被分到了一组,他似乎什么都会,烧烤也很拿手,不像清浅,笨拙得像一只刚出生的麻雀。清浅把自己的脸上都沾上了碳色,好吧,她更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但就在她为之苦恼了时候,一根已经烤好的鸡翅伸到了她的面前,这只拿着鸡翅的手的主人,正笑着看着自己。似乎是看到自己满脸的碳色,他的笑容更深了。

后来的文艺晚会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学生会将今年的晚会主题改为了“用缘相遇”的化装舞会。清浅戴了一个有粉色蝴蝶结的猫,安然戴了一个向往自由的鸟。而由于安然拥有美丽的礼服,清浅很快落了单。其实安然说过借给清浅一套的,但是清浅拒绝了,她总觉得,那样华贵而美丽的衣服,一点儿也不适合自己。就当她在踌躇不安无处歇脚的时候,一只好看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这位可爱的猫小姐,我能请你跳支舞吗?”清浅听到了那个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的声音,她惊喜地抬起头,看到了戴着银色面具的他。可我不会啊,清浅正犹豫要不要拒绝,眼前的人立刻说:“没关系,相信我就好。”于是又一次鬼使神差的,她将手放到了他的手上。她看到灯光下,岑寂泉的眼睛里有光在闪耀,只这一点,便照亮了她的整片天空。

  【五】 知

  清浅似乎回忆起了这些,她笑了笑,安然发现,这真的是清浅自生病以来最美好的一个笑容。“安然,我似乎记起了这个人,他叫岑寂泉。我原来以为他是我的未来。”清浅又笑了笑,这个笑包含更多的,是想念。

她们顺着小路走着,来到了大礼堂前,清浅突然说:“我记得这里。”

她所想起来的有限的记忆里,都不约而同的出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在她和岑寂泉很熟络了后,她才发现,在她不曾涉及的那些时光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孩,她占据了岑寂泉所有的过往,尽管岑寂泉从来没有对自己提起过,清浅也发现了端倪。她发现寂泉常会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在手机响起的时候迅速地按下接听键又突然失落。清浅清楚地明白,能让一个人如此坐立不安的,只有感情了。所以当她看到岑寂泉兴奋地告诉她“她”要回来的时候,她不是不难过的。于是,清浅有了和闫雨田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相遇在一个咖啡厅里,很有情调的一个店,咖啡厅的名字叫“昔年”,店长是个很可亲的大哥哥,他说,他在等他昔年的爱人回来。这句话让闫雨田笑了,她含笑的眼睛看着岑寂泉。清浅只是不说话,安然懂得她的沉默。说实话,尽管清浅很不想承认,但她是真的觉得,岑寂泉和闫雨田真是绝配啊。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闫雨田都可以算得上是上等。有那么一刻清浅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陪衬。也就因为这次的见面,这四个人的生命从此汇聚在了一起。

闫雨田的生日派对安然因为家里有事没有去,清浅拗不过雨田,最终还是去了。其实清浅哪里分得清果汁和酒啊,那些饮品的颜色都差不多,又都混在一起,她不能分辨。实在是口渴便随便拿起一个杯子一饮而尽。舌头一阵酥麻,但是很好喝,于是,两杯,于是,三杯……雨田看到已经醉了的清浅,于是让寂泉先送她回去,可是,早就过了学校门禁的时间,他又不知道清浅的家在哪,就直接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小别墅里。一般人喝醉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什么都不管倒头就睡的,还有一种是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的。很无奈,清浅属于第二种。那天晚上,她说完了这一生的话。岑寂泉,也就听了一整夜。其实在清浅不知道的时间和空间里,在她因为酒精而大睡的时候,岑寂泉和闫雨田展开了一场对话。

  【六】 凋

  被电话铃声吵醒,清浅恍惚间接通了自己的手机,电话里传来的哭泣声让她清醒了大半:“清浅,我在学校。我觉得,我无处可去了……”是安然的声音。等清浅回过神来,岑寂泉也回来了。他也很不自然,他说,清浅,我送你回学校。

在学校见到安然,她竟然在一天之内瞬时苍老了这么多。她告诉清浅,她的妈妈,准确的说是她的后母还是跟那个李老师在一起了,她爸得知后就突发了心脏病。后母告诉她,她不过是个小三的孩子,她爸看她可怜,好歹也是自己的亲骨肉就把她留下了,说到底也是亏欠她。安然想起了她那老实的爸爸,她那个一直勤勤勉勉明明很有钱却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爸爸,她泣不成声。后母还告诉她,要不是担心她把自己和李老师的事情说出去,她早就把安然赶出去了。其实当时的安然懂些什么呢,她只是看到李老师一直给后母买东西,送她最好的补品,她也不愿往深处去想。她觉得,能装作不知道就装作不知道吧,爸爸知道了多伤心啊。可是结果还是这样了。

这个名叫命运的潘多拉魔盒,在清浅第一杯酒下肚的时候,就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当天晚上,安然果然被赶了出来,在她无助地蹲在那个豪华的大院子门口哭泣的时候,清浅出现了。又一次,及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接着,清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也是从这时起,安然才真正明白了清浅的世界。

而另一边,闫雨田表情严肃地坐在岑寂泉的对面,他们在这个名叫“昔年”的咖啡厅里已经僵持了一个下午一直到现在。“我不相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比不上你们的相遇,岑寂泉,你也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你的,为什么她的朋友出事了你比她还着急?”这是清浅和安然都不曾见过的闫雨田,这个闫雨田毫无气质可言,她像一头等待着到嘴的食物的猛兽,等着岑寂泉这头羔羊入口;也像一个精明的猎人,早已挖好了陷阱等着岑寂泉跳下去。可是,她小看了岑寂泉的力量,岑寂泉说:“小田,其实我们都知道,你只爱你自己。我在这座城市等了八年了,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等。好不容易你回来了,却告诉我你要走得更远了,我选择继续等。于是我又等了三年。我们从小青梅竹马,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们很般配,可是小田,有一句话不是这么说吗‘感情总是善良,残忍的是,人却总会成长’。”说这些话的时候岑寂泉不是不痛心的,但他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已经喝醉了的人所诉说的一切。他记得她说,岑寂泉啊,为什么你总能让我放弃所有的习惯,为什么在我终于喜欢上你的时候又发现你的身边竟然还有别人;其实我早就听说你有女朋友,但是你看看我多么可笑,我猜想,既然这么久我都没见过她那会不会她根本就不存在,直到我遇见闫雨田,我才知道啊,是我自欺欺人了。他还记得她说,她从小就是孤儿,全靠福利院的奶奶帮助,奶奶离开后就只有自己了,小时候没人跟她玩她就自己去爬山,最后掉进了一个洞里,无助又害怕。她说,当我见到闫雨田的时候,我觉得我又回到了那个洞里。

一杯水浇灭了岑寂泉的回忆,也同时浇灭了闫雨田的自私。雨田哀怨地看着他,她用着近乎缥缈的声音道:“寂泉,这次找你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想通了,我不能把你困在这里,我来带你走。寂泉,可是我现在带不走你了,我是爱你的,可能过去我更爱我自己,可当每天的夜里,我想起我们从前的点滴,我突然发现,真的是我太自私了。那好吧,你去追寻你的幸福吧,清浅是个好女孩,我看得出来她也很爱你,我退出。”果然,雨田就是雨田,一时间的暴戾总能被她三言两语就化解,可越是如此,寂泉越是难过。他安慰自己,如果背叛是源于爱,应该,不算错吧?可他马上给了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接着,他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七】 守

  当赶到清浅所说的地方时,寂泉看到两个少女正开心得啃着馒头。

他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馒头了,哪怕是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她们也是可以这么快乐。这里就是清浅住的地方吗?寂泉打量着。

在这个大城市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这里脏乱不堪,是真真切切的贫民窟。而清浅所住的地方,差不多仅仅只有十平米,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床。而此时,安然和清浅正坐在这床上吃着晚餐,没错,她们的晚餐只有两个馒头。“你们吃这怎么行呢?走吧,我带你们去吃饭。”寂泉其实很心疼这样的清浅,他觉得,像清浅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生活得这么辛苦。但安然却这样接话道:“寂泉,过去我不明白穷开心是一种怎样的生活,那时我觉得,穷怎么还能开心得起来,没钱的日子多难熬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些能够满足于现状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清浅点头回应,代表自己同意安然的观点。

当天晚上,安然和清浅实在是觉得这里挤不下两个人睡觉,所以还是勉强同意去寂泉家借宿一晚。再来到这,清浅觉得很不好意思,她趁安然睡着去书房找正在打游戏的寂泉。“那个,寂泉啊,我上次喝醉没多说什么吧……”清浅很心虚地问道。寂泉看到她来了立刻放下手上的游戏。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寂泉看到了清浅明亮的眸子,清浅看到了寂泉璀璨的眼睛。没有人说话,就让月光这么照着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寂泉才回答那个问题:“你只说了一句话,”他向清浅走了一步,“你说,你很喜欢我。”清浅的脸瞬时红了起来,她只愿月光再暗一些,暗到面前的他不会看到自己脸上的红晕。而在清浅还没有想好怎么接话的时候,她听到了一段话,这段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却更像一段独白。

“其实很小的时候啊,我和雨田就认识了。她家那时候经济很不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家后来富裕了就离开了那个老地方,但是雨田,她一直在那里。后来亲人病逝,她选择离开,我就告诉她我等她,这一等就是八年。十六岁那年她终于回来了,可她告诉我,她一定要走得更远。那时的我觉得,爱一个人就应该给她自由不能束缚住她,所以我说我还会等,于是,三年又过去了。我本来以为我会一直这么等下去,可我突然发现,这样的雨田离我好远。她去到了很多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小女孩了,但我宁愿她还是那个孩子。时间会把所有的爱都抚平吧,我是这么想的。直到我遇见你。我告诉雨田,我喜欢上了一只猫。于是,她离开了这里。

“所以,顾清浅,让我们走近对方吧,好吗?”最后,寂泉这样问道。

清浅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拥在怀里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稳,睡梦中她突然觉得嘴巴上有一秒钟的潮湿。要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就是她失去的开始。

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安然和清浅竟然已经在寂泉家借宿了三个月之久,可是没人在意不是吗?

这天,安然和清浅一起逛街,寂泉接到了一通电话急急忙忙地走了,想是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她们也就没多问。她们和往常一样去了“昔年”,每次来到这里,清浅总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这三个月里,她和寂泉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就窝在家里看电影,自己属于胆小得要死还要坚持看恐怖片的那种人,每当吓到不行的时候,寂泉就会宠溺地抱住自己,边拍自己的背边说:“别怕别怕,我在呢。”这时,安然就会从房间里出来,娇滴滴地模仿:“哎呦……寂泉,我好怕哦……”每到这时,清浅的脸上都会出现一大朵红晕,说实话,真想封住安然的嘴巴啊。而寂泉就会很爽朗地笑出声来。中午,三个人聚在一起吃着清浅准备的饭菜,好几次安然心血来潮要去帮忙做饭,结果最后都被清浅赶了出来。清浅想着这些幸福的时候,突然被安然一把推开。原来是有一个瓷杯砸过来!那人连忙赔礼道歉,说自己不小心。清浅笑着说没关系,安然却觉得奇怪。

  【八】离

  发生了这样的杯子事件,两人也无心再在这里坐下去,所以她们决定去逛街。

来到十字路口拐角处的一个Chanel专店,安然看到了门面模特身上的那件红色裹胸晚礼服很激动地说:“上次看到这条裙子的时候还是在Chanel官网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叹了一口气,“算了,买了也没用。”清浅担忧地看着她,她明白,像安然这样骄傲的女孩子,从小就在衣食无忧的富贵之家长大,如今却沦落到没有寂泉的帮忙连住都是问题,这种从天堂掉到地狱的感觉清浅没有感同身受过,但她知道一定不好过。

就在清浅还在思考该怎么安慰安然的时候,她听见了安然尖锐的一声:“清浅!小心!”接着,自己又一次被推开了,她看到了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真奇怪,今天怎么总遇到这样的事,看样子以后出门都该看看黄历。”安然抱怨着。清浅也没什么心情再逛下去了。然而,就在下一个路口,命运还是没有放过这个善良的姑娘。当安然意识到出事的时候,清浅已经在空中了;当她急急忙忙冲过去的时候,清浅已经坠落在地,清浅已经昏迷了。

赶到医院后,安然马上打电话给岑寂泉,在电话里交代清楚后,医生也告诉了自己一个比较安心的消息,清浅没事,就是骨折,晕倒纯属惊吓过度和疼痛过度。

另一边,在一个很隐秘的小道上,一辆白色宝马停靠在路边。“是那个叫顾清浅的丫头出事了吧,她当然会出事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很刺耳,这种刺耳并不是所谓的音调高,而是一种给人的心理感觉,就像刽子手让一个即将处以死刑的人说最后一句话一样。“妈,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原来,这个中年妇女是岑寂泉的妈妈。

怎么描述这个女人呢,人们第一眼看到她可能只会想到一个词语:精明。精明这个词虽然更多地是反应一个人的内在,但是,所有人第一眼看到这个女人都会觉得:这个女人很精明。其实一开始,在岑寂泉家还不是那么富裕的时候,他的妈妈就表现出了能干的一面,她经常会把每日的开销算得清清楚楚,甚至把买多少斤柴米油盐都计算好。她对自己儿子的女朋友要求更是高。但到如今,能入她眼的也就只有闫雨田了。并不是说闫雨田家境好,人人都知道她的家境只比乞丐好那么一些,尤其是在她亲人离去之后更是贫困。能看中她,是因为岑寂泉的妈妈早就看出来,这个女孩子,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而岑寂泉表面看起来很自由,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妈妈的掌控之中。所以当他妈妈得知他和闫雨田分手的时候,真是有恨不得把他囚禁起来的冲动。由此可见,岑寂泉和顾清浅的事,这位母亲大人一定早已了如指掌。

“寂泉,这个顾清浅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们家,要么你和她马上分手,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要么后果,可能就不会是被摩托车撞这么简单了。”女人恶狠狠地丢下了最后一句话,绝尘而去。

岑寂泉来到医院,他隔着那扇门却迟迟不敢打开,他所爱的人与他只有一墙之隔,但他的爱人躺在这里却全是因为自己,他赶到恐惧与不安,他真的无法预料到自己那刻薄的母亲还会做出什么事。这时,门打开了,岑寂泉看到了安然满是愁容的脸。“岑寂泉,你怎么不进去……算了,清浅已经睡下了,我刚好也有话对你说。”看着安然严肃的样子,寂泉却莫名地心虚起来,但是,他也确实应该心虚的,对吧。

“岑寂泉,今天发生的这些事绝对不是偶然。我们去‘昔年’,一个瓷杯突然就砸过来,你说,一个瓷杯怎么会好好地飞向我们这边?后来我们逛街,也是突然就驶来一辆摩托车,马路那么宽,他为什么偏偏走人行道?而且更奇怪的是,我们在第一个路口躲过了,在第二个路口竟然又来了一辆。我的记忆力没那么差,这一辆就是之前的那一辆!”安然的眼睛射出来一种光,那种像是能看透所有人的光,而岑寂泉,只能沉默。“岑寂泉,我不是傻子。在我还没离开家的时候对你就已经了解了那么一点,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在一中时常听说二中有个很帅很帅成绩又好的人叫岑寂泉。但是我还听说,岑寂泉有个很恐怖的妈妈。岑寂泉,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的,对吧。”安然把事情的始末都说了一遍,用一种不置可否的语气。一个从小就需要看别人脸色过日子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傻里傻气,换句话说,怎么可能看不出一点端倪?寂泉明白这些,于是将所有的事情全盘托出。

他忘记了那天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他只记得安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岑寂泉,离开清浅吧,你会害了她。”

是不是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呢?如果我的离开能换来你的平安,那我,选择后者。

  【九】散

  天知道这两天安然是怎么度过的,她一边要撒谎和清浅说寂泉去了哪,或者说是因为清浅睡着了寂泉就没打扰,另一边还要帮寂泉出谋划策。是的,寂泉还是决定离开清浅,如果清浅确实可以平安的话。

清浅出院的那天,寂泉依旧没有来。安然继续编着说,寂泉自从上次接到家里的电话就变得很忙了,听说是他家里出了些事。“什么!他家里出事了,那他有没有事?”清浅急忙问。安然看着她,突然觉得,原来,这就是爱情啊。能让你连自己都自顾不暇的时候还一直挂念着另一个人。“放心吧,他没事。”安然听见自己这样说。

清浅说她想去桃花小道那边走走,也就是当初举行募捐会的地方。可是当她看到岑寂泉和另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拥吻在一起后,她后悔她做了这个决定。其实不管她从哪走,她都会看到这一幕。中途安然假称去上厕所时已经打电话给岑寂泉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拥吻,只是从清浅的角度看,他们确实在做这样的事。不远处的寂泉看到了这边的两个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但转瞬就被嫌弃所代之。他径直走到清浅面前,冷冰冰地说:“啊,你怎么到这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明明已经是零下的温度,此时的清浅只觉得心里比这周遭的温度更加冰冷。“岑寂泉,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出院礼物吗?”接着,猝不及防地,岑寂泉的右脸留下了五个手指印,它们来自面前这个柔弱的女生,顾清浅。安然看到已经泪流满面的清浅,于是便强行拽走了她。

深夜里,两个女孩游荡在街头。清浅颤颤巍巍地行走着,边走边说着很难听得清的话。零碎的语言之间,安然听到她说,岑寂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她说,还是命运应该是这样。她说,我恨他。突然,清浅转过身,用她已经通红的眼睛望着安然,轻声说道:“安然,我只有你了。”接着,就这样直直地晕倒过去。接着,她又回到刚刚出来的那个地方。

有些意识的时候,清浅觉得身边压着一个人,她连睁开眼睛都是匆忙的,但当她看到身边的人是安然的时候,眼睛里那最后一束光也暗了下去。安然听见她说:“他就真的这样离开我了吗?一点征兆都没有地离开我了。那是不是只要我忘记他了,他就会把我记起来。安然,人总是会记得那些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对吗?”安然缄默着,她觉得她现在无话可说。她看到清浅的眼神里,有一种积累已久的,名叫“伤害”的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她的灵魂的?此时的安然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女孩了。说实话,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这些行为,但是比起这些,她更不愿让清浅出事。

直到安然发现清浅的记忆开始衰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医院总让自己通知她的家人,为什么清浅开始连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都忘记,为什么本来以为只是贫血现在却一直无法出院?医生竟然告诉自己这是阿兹海默症的前兆,可是,清浅还这么年轻这么美好。患病前,清浅还奇怪过安然的医药费哪里来,安然常要把话题给转到别的地方去,她总不能告诉清浅都是寂泉帮忙付的吧。现在清浅再也没问过了,安然想了想,这样也好,忘记了,也好。

只是当时安然哪里明白,有些病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安稳地就能过去。

  【十】终

  回忆到这里,清浅笑了笑,她觉得她记起来了,所有的这些。自己在看到一个名字时的心痛,在梦里梦到过的背影,自己日记本扉页的那句“我们之间,可以叫爱情;但我们之间,不能叫未来”,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了答案。清浅问安然:“那后来呢?后来岑寂泉去了哪?”安然摇摇头,表示她不知道。安然只记得,在清浅的记忆尚有弥留之际,她用很迷离的语气对自己说:“安然,我生病的事情不要让他知道……不对,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尽管如此,安然还是答应下来了。后来,安然的账户上总会定期出现一笔钱,她知道是谁寄来的,但她不能说。

其实她们都不知道,在岑寂泉离开之后,他家人就带他出了国。在陌生的城市里,他常常会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坦露心迹的夜晚,他想起来他问她:“你会不会恨你的父母?他们丢下了你。”当时清浅用着很柔和的语气对他说:“以前会,现在不了,因为我知道,每件事情的背后一定都是有原因的。”那么清浅,你现在会不会恨我?他想起来安然告诉他,清浅出院时安然编了个谎时她有多担心自己。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个月给安然的账户上打些钱,因为也无法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但是这么多钱,应该是足够了。

最后的这一天还是来了,那是清浅看安然的最后一眼,那一眼,安然从来没想过她竟然记住了一生。那个眼神里,有遗憾,有感动,更多的,是释然和不舍。释然是对生命,不舍,是对爱情。

躺在手术台上,清浅回想起许多,正如她自己所说的,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的身体。她缓缓闭上眼睛。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了。

  【后记】

  不久后,安然通过很多种方式才将日记本寄给了岑寂泉,这是清浅的遗愿,清浅说,就当是我在人世的念想吧。岑寂泉打开本子,霎时间泣如雨下,这么厚的一个日记本上满满得只写了一句话:

你叫顾清浅,你不能忘记岑寂泉。

在午后温和的阳光里,伴着天地间的尘埃,岑寂泉仿佛听见了一个用尽生命所有的力量才呼唤出来的一个声音:

寂泉,岑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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