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的小山丘

有一种情感只能用心去储藏

这天看到你发来的信息,是晚上十点,你说你去了西藏,也许会长久待在那里。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猛一刺痛,“啪”地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伤感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我们始终没能停留在同一条道路上,你就像黑夜闪过的星光,瞬间一晃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中。

窗外的霓虹勉强支撑着黑色,我被一种孤独包围着,内心亦是紊乱,苦苦挣扎像油锅里蚂蚁无处可逃,痛苦正在侵蚀我每一寸肌肤和理智。

看着你发来的照片,西藏的天与地如此接近,万物显得那么渺小,我知道那是个有信仰和永恒的地方,也是我一直的向往。此刻,我的心已随你徜徉在草原之上。

那里只有洁白的云朵,纯净的天空,灿烂的阳光,连绵的雪山,安静的湖泊。没有城市的喧嚣,不是那种凄美,更没有情歌带给人的伤感。比起城市的喧嚣,这里是佛教圣地,古老的布达拉宫像飘在浮云上的剪影,显得格外神秘和肃穆。

我突然发现,或许你是无意,其中一张照片,你左手小指那枚尾戒不小心暴露在镜头里,你竟还带着它?我怔了一下,你跑去那么远,不是要忘记一些经历吗?

记得那是一个傍晚,夕阳西下,天空被霞光染成了深红色,像一片波澜壮阔的红色海洋,绚丽得使人不忍挪开视线,只怕一不留神时间会把这一切带走。落日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海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浅滩上的贝壳像调皮的孩子,眨巴着眼好奇地看着身边路过的人们。这一刻,所有景物都融入一片苍茫之中,最让我欣慰的是能在这么美丽的夕阳下和你相遇。

昨天这个时间,我们还是路人,你早我一个小时来到金沙滩,顺着海边从海景花园酒店溜达到此处。夕阳下,你独自坐在海边,背影翩然,余晖洒在你的身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那背影,带着一抹绝尘隔世的孤寂,仿佛已孤身行走千年。不知为什么,仅仅一眼,我的心忽对你那背影微微悸动,好像我们就是前世故人。或许是触景生情,只因你和我一样独自落寞地看着身边一对对的情侣路过。

望着你的背影,我片刻失神,不知是磁场反应还是什么,你突然转过脸朝我这边看来,猝不及防,我的视线刹那和你目光空中相撞。我立刻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大概脸也红得像烧红的铁板。你不会认为碰到“花痴”了吧?我手足无措,不自在地抬起胳膊假装揉眼,而后又装得无意,顺了顺披散在肩膀上的长发以此掩饰心虚。

“嗨!”你大方地冲我打招呼,脸上挂着友善的笑意,多少缓解点我的尴尬。

“你好!”我强挤出一丝不自然地微笑,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回应。

“你也是一个人吗?”你快速地问,疑惑之色显在脸上。

“嗯。”我在想,你不会下句邀请我一起坐坐吧?男人泡妞不都这样。

“我也是。”

还好,你没说,第一好印象基础上又给你加了五分。

“不如我们一起欣赏落日吧?”

我被凉气呛了下,连连咳了起来,看来我的智商还达不到心理学家那种精准推测。

“怎么了?感冒了吗?”你不明我咳的缘由,却还站起来关切地问。

“不是。”我被你逗笑,连连摆手,拍着胸口缓了口气。

你再次向我发出邀请,我迟疑了下,你看出我的犹豫。

“别担心,我没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可以随意。我只是觉得海边景色很美,很想和人一起观赏,正好你也是一个人。”

你的坦诚让我觉得你是个有着一定修养的人,这让我又重新对你产生好感。心想,这人有点意思,至少不令人生厌,给我的感觉不是那种放荡不羁的浪子。况且你文质彬彬地站在那里,一双眼里充满诚意,更是给人不容拒绝的感觉。

下午咖啡喝多了,以至于在这景色宜人的傍晚,我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好让我摆脱孤独带给我的落寞。

“你是本地人还是来这旅游?”我走到你身边,屈膝坐下,望着不远处的海面问。

“出差。”你说话的声音颇带疲倦,“我从杭州过来,你呢?”

“北京。”

“北京好地方,文化气息比较浓烈。”

“北京是个奋斗的城市,生存的压力也更大。”想起再过半月就又得交下季度房租,我不由得悲叹道。

“是啊,每个城市都是由打工者创造起来的,没有我们这些赤脚打拼者,也就没有城市的繁荣。北京挺好,一线城市机遇更多,当初我差点就选择留在北京。”

你或许不知,说这句话时,你笔直地坐着,视线望着远方,眼神却颇带游离,难道北京在你记忆里有着某种遗憾?有了刚开始猜测失利,我放下好奇心,不再去揣摩你,每个人都有过去,或伤感或难忘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城市是个复杂的地方,让人怀揣梦想又容易迷失方向。”

“不要悲观,只要能找到让你感到幸福的那个人,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家,向前看。”你直视着我安慰的眼神,亦有一种老成持重的感觉。

我笑笑,怎么莫名其妙的把情绪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除非闺蜜夏,我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释放负能量,为什么会对这个刚认识还不到二十分钟的男人毫无设防?或许我们哪里有某种相似?所以才没有生人之间那种戒备,总之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坏人。

你说你是被公司派到青岛调查市场,今天难得抽出空闲来海边欣赏落日。你在青岛待了十多天,瘦了将近五斤,每天被空气里的海腥味熏得吃不下饭,更让你苦恼的是青岛大街小巷的饭馆每道菜都带有海鲜,就连饺子都是海鲜馅,以至于刚来的前几天你闻到海鲜味就想吐,更别说有食欲。

你说到这时,我理解地伸出同情的手,“彼此彼此,我和你情况差不多,来这几天宁愿在房间吃泡面也不想出去。”想起这里的饭菜我就心有余悸。

“你不喜欢吃海鲜?”你望着我柔声问。

“那倒不是,只是不习惯这空气里那股腥味。”我调皮一笑,努努嘴,“反正也不会长久待这个城市,旅程结束就离开了。”三天前,我刚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旅途,从北京一路辗转,最后一站停留在青岛,后天就打道回府。

这趟旅行是我两年以来第一次长途跋涉,之所以让自己奔波在路上,事出有因,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哦。”你若有所思,或许也对我充满好奇,但你什么都没问,转而道:“对了,我找到一家很有特色的面馆,如有机会带你去吃好吗?”你征询的目光看着我,带着几分同命相连的理解和关切。

我寻思了下,来青岛三天还真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每天都是随便充饥,实在没遇到过可口的饭菜,“好啊,我就喜欢吃面,希望像你说的能让我食欲大开。”

“我也喜欢吃面,那天偶然走进那家饭馆,刚好服务员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送给顾客。那正是我这么多天期盼已久的面条,我立马要了一碗,吃完还没过瘾觉得太好吃了,想再要一碗,又有点不好意思。后来的这些天我每天都去,真的很好吃,之前一点都没想到在这还能吃上这么风味的面条。”你极为自然地道来,没有任何修饰,这让你更多了一份平易近人的亲近感。

正因此我才敢正眼仔细打量你,你看上去大概三十岁,但也不排除由于生活的打磨使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的缘故。上身一件黑风衣,里面搭配浅灰色V字领打底,一条同色系黑色休闲裤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你匀称而健硕标致的身材,鞋子也搭得挑不出毛病,加之时尚的发型,非常有自己独特的品味,看得出你是个讲究人。

但也正是你这身暗色调的打扮,才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在西安,我第一次吃地地道道的biangbiang面,结果,一碗之缘,让我至今难忘。若他日重游西安,我绝对是奔着那碗面而去。”我把前不久一次旅行中的感受告诉了你,也难怪,遇到这么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总是不容易。

“是啊,异地他乡能吃上一碗自己喜欢的面条,实在是太幸福了。”你捡起一块小石头向前方使劲一抛,石子瞬间落入大海顿时消失匿迹。这让我突然联想到我们之间,这场谈话结束后,各自便回归到自己的生活圈,此次一别一生不再相见,我们或许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多少让人感到恍如梦寐。

“你是素食者吗?”我还记得你刚才提到的鸡蛋面,其实,这也是我的最爱,我们对吃的追求有着奇迹般的巧合。

你笑着摇摇头,“我吃素,但不忌荤。”

“哦。”看来还是有不同,这才正常,要不然直怀疑你是人还是魂,要么来自火星。我笑道:“我食素。”

“你减肥还是信仰?”你颇带惊讶地表情看着我,随后又摇头轻言,“看你身材应该不是为减肥。”

我被你“呆萌”地表情逗乐,本想调侃你,后一想我们还没熟到可以开玩笑地步,就眯着眼笑道:“据营养学家研究,素食者比非素食者活的年龄要长。我主要想多活几年,和信仰没关系。”

你忍不住也笑起来,说我真逗,看着我的眼神含着一丝柔光。我们聊得很投机,你说和我聊天很开心,像熟悉很久的故人,毫无顾忌。你说在平时生活中和好朋友也没有聊那么多,甚至有时感觉南辕北辙,说不到一块。我抿嘴轻笑,你的脸在我眼前渐渐放大,我们刚认识一个小时不到,你就像找到知己,让我情以何堪。

这时,天色已暗,太阳已完全下沉,余晖散去,月儿被云朵遮着半边脸,像个羞涩的姑娘若隐若现的。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晶莹的白色水花,随后轻抚着柔软的沙滩不舍地离去。我突然对空气中的海腥味生出眷恋来,不由得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一丝带着腥味的凉气渗入心底。

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海岛城市还真让我有点不习惯,白天和晚上的温差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感冒。

我单薄的肩膀突然感到温暖,是你脱掉外套披在了我身上,突如其来的亲近使我一阵慌乱,竟有些局促。我不自在地正欲取下,你按着我的手,深邃的眼眸流露出真诚的光芒,“披着吧,会暖和些,是我脱又不是你脱。”

我被你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笑过后,故作一本正经地表情,“这位先生,请你严肃点。”

你恢复正经摸了摸鼻子,这好像是你的习惯动作,我发现,每当你局促时便会不自觉地摸鼻子,好像这能缓解你的不安似的。你表情有些许羞涩,脸上的笑也显得腼腆起来,这会儿的你看起来像个大男孩。

我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吃午饭。你送我回酒店,我住的地方离金沙滩不远,我们步行边走边聊。你说你喜欢运动,喜欢静,喜欢旅行。在这一点上,我们不谋而合,何况连吃饭口味都那么相像。因为有着共同爱好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使我们接下来的聊天更轻松随意许多。

人一生会有无数次相遇,有些人见过便变得模糊,有些人,则能瞬间在心里生根发芽。那种没由来的感觉,讲不出到底是为何,无法诠释。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在不经意的时间相遇,有些事在不经意间发生。

快到酒店时,你突然默不作声,空气里莫名多出一丝惆怅,怪怪的,让人心生落寞。黄色的路灯斜映着我们的影子,随着脚步的移动,你和我的影子忽长忽短,忽远忽近。身边偶尔路过一对对相互依偎的情侣,而我俩的身影此时在夜色衬托下显得格外沉重。

到底还是走到了酒店,我停着脚步,你站在我眼前,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眼神深刻,令人捉摸不透。我先开口道:“晚安,明天见。”然后把衣服还给你,鼻尖氤氲着你身上的味道。为什么我内心会莫名生出不舍的情愫?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三个小时,你突然闯进我的视线,像一颗石子募地激起我平静心湖的波澜。如果直觉没错的话,你此时一定也正在经历煎熬,因为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最终你还是离开了,你深情款款地看了我一眼,欲说还休,转身朝街的那头走去,路灯拉长了你的身影,你就那么一步步走着,虽不曾回头,却让我在你的背影里看到你内心的无奈。

也许,这便是心灵与心灵之间最美的距离。

每个人生命里,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在短短时间内撬开你的心门,透过缝隙照亮一条通道,尽管我还不知这是怎样一条路,但此时此刻这个人真真实实在我眼前存在,哪怕你的出现只是昙花一现,那我也要感谢你曾经走进我心里,虽然不知你的世界有没有我。茫茫人海芸芸众生,花开一生人活一世,有太多东西说不清楚道不明白,人活着不是为了把一切弄清,而是边走边感受生活带来的滋味。我这样安慰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第二天十一点半,你准时等在我住的酒店大厅,记得那天你白色衬衣搭配牛仔裤,格外潮流韩范儿十足。比起昨天见你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寂,今天的你显得阳光很多。看到你刻意的装扮,我顿觉窘迫,因为我依然还是昨晚那身衣服,显得有些失礼。还好出门时顺便在嘴唇上补了些暖粉色的口红,才不至于显得我邋遢。

我一瞬间微妙表情的变化,没能逃过你那双“锐眼”,你故意调侃道:“幸好你还是昨晚的装扮,要不然我还认不出你来。”

你看透我心思,不着痕迹地帮我搭了个台阶下。

我耸耸肩,感谢地笑笑,问,“我们怎么过去?”

“恐怕要打车,饭馆离酒店有点远。”你的阳光帅气引来吧台里两个女孩多情的目光,我回头看到服务员露出诡异地笑意。

走出酒店,门童为我们拦了一辆的士,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车停在一家古香古色的饭馆门口。

推开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收银台算账,抬眼看见你,立刻露出灿烂地笑容迎了出来,态度显得格外殷勤,看来你最近经常光顾此店。

“哎——呦!小伙子,你可来了,昨天我还念叨来着。”老板娘齐耳短发,气质优雅,嘴角噙着笑,与你寒暄起来,“那天谢谢你帮忙,要不是大姐损失可大了,破财是小事,关键影响我做生意。”

“您客气了。”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看向我,抬手指了指靠窗一个座位,示意我先过去坐下。

“你女朋友啊?”

刚迈开脚步,听到背后老板娘窃笑低声询问你的声音,幸好你让我先离开,要不然该多尴尬。

我听到你半开玩笑回道:“我倒是想,但不知能不能被人家看上。”

“瞧你说的,兄弟你一表人才,还那么仗义,哪个姑娘要瞧不上你,说明眼拙。”听得出老板娘对你印象极好,言语间略带奉承,随后又不无诚意地说:“今天大姐请客,吃的喝的随便点,而且要点贵的。”

“那不行,无功不受禄。”你推辞,刚要再说什么,被老板娘打断,“你就别给我谦虚了,你现在可是大姐的贵人,那天你帮那么大忙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一顿饭而已,何况又是我自己的饭店,甭给大姐客气,就这么定了。”

“……”

后来我接了个电话,等挂电话,你已经坐在我对面。放下手机,看着你,我的好奇心开始泛滥,忍不住问,“诶,你不想给我讲讲你的英雄事迹吗?”

你耸耸肩,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满不在乎的语气,“别听老板娘夸大事实,我那天不过是举手之劳。”

“什么情况?”光看老板娘对你那态度,事也没那么简单。

你轻描淡写道:“那天有人酒后赖账,还掀桌子示威。”

我更加好奇,瞪大眼问,“你怎么做的?”

你沉吟片刻,随后似笑非笑地握拳挥了下。

“不会吧?看不出来啊……”我笑了起来,感觉你不像那种会动武的人,“没想到,你还是梁山好汉。”

“别误会。”你忙笑着解释,“我那天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他,其实在无赖面前,你只需要表现出不惧怕,他的锐气自然就减了。后来是警察把事解决了。”

“你的拳头代表正义,我挺你,现今社会就需要更多像你这样负有正义感的人。”

你竟不好意思起来,被人夸应该得意才对,你却脸红,这让我意外看到你不为人知可爱的一面。这样的你时而看上去成熟稳重,不一定哪会儿又显得青涩。

这顿饭我们只要了两碗面条,确实如你所说,这家饭馆店面不大,面条做得相当好吃,是家的味道,吃着有一种亲切感。当然,这只针对面条爱好者来说。

吃完饭,你说下午的工作已经安排妥当,可以陪我去附近中山路商业街逛逛。我欣喜,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还能有人陪着逛街,而且还是免费向导,我巴不得呢。

路上,你告诉我,青岛中山路就像北京的王府井,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到了中山路,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街上的人脑袋比蚂蚁还多,用川流不息形容都不为过,不过,大多是游人来购物。

路两侧都是购物场所,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看得我眼花缭乱。

话说十个女人九个爱逛街,在北京,每逢休息,我和几个女友总会约到一起去逛街,不管花多长时间跑多少路,情绪永远是亢奋。有时甚至为一件别致而又价格昂贵的衣服货比三家,跟老板砍价时更是没有了往常的淑女风范,只为衣柜里多添一件喜欢的衣服,乐此不疲。

可是,今天不行,和你一起逛街我没好意思进服装店,尽管看见橱窗里模特身上的新款衣裙瞳孔不自觉放大,但最终还是克制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最后也并不是空手而归,我们提着大兜小兜,买了不少青岛当地的特色物品。

逛完街,你问我累不累,是回酒店休息还是去海边。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海边。因为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海岛城市,回北京就很难再有这份惬意,连睡眠的时间都是噪音相伴。这些都还不是让我困惑的原因,一种不知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正等待我去面对,而那一切像一张密网,罩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坐车很快来到海边,你拉着我的手在沙滩上奔跑,一个浪花打来溅湿我的衣裳,你停下看着我问,“冷吗?我把外套脱给你。”

“不冷。” 我挣脱你,笑着跑开,其实我是担心你把外套脱给我自己会冻感冒。此时已进十月,海边秋风萧瑟,吹在身上多少有些寒意。

你追上来,静静地看着我,眸光充着一种模糊的炙热,似乎饱含着温情,你是在默默用眼神向我传递什么吗?我怕自己多情,更怕我的世界你走进了,我就不想再让你走出去。我在心里暗叹口气,然后转身再次跑开。

你孤单地站在我身后,我听到一声叹息,或许是我的漠然使你不那么自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没跟上来。脑子里你的面孔变得忽大忽小,像天边的云彩,漂浮着变幻着,热烈的橘色,像极了爱情的颜色。我感觉自己心中那道防线正一点点崩裂。

今晚的海边有些清冷,海风比昨天刮得大很多,能听到耳边风声瑟瑟。这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小女孩,看见我,离老远就冲我微笑。我也冲她笑笑,女孩受鼓励地径直朝我走来,人未到甜美稚嫩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姐姐,我这有好多小饰品,你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个吧?”我这才注意到她脖颈下挎着的小框子,待她走近,才看清里面确实有好多五颜六色的饰品。

“你多大了?”我好奇问,女孩看上去像是附近渔民家孩子,大概是勤工俭学吧,这样挺好,至少是靠双手挣钱,而不是平时街上那种伸手向人要钱想不劳而获的人。对那种人,我碰见都是绕着走,不是我没同情心,只是正因为我们的同情心造就了那些人的懒惰。不过,有时候还是不忍心看着乞讨者伸着可怜巴巴的手,多少都会给点。

“十一岁。”女孩忽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说。

“这么小就知道出来替家人承担,你好棒!”我冲女孩竖起大拇指。

“我是替妈妈卖东西,她这两天生病不能出门。姐姐,你看这有很多漂亮的手串,你试戴下喜欢不。”女孩不忘接近我的目的,不失时机地递给我一串。

我接过来,戴在了手腕上,这是一串紫檀木打磨的珠子,虽不是上等材料,但做工还算精致,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不过这好像更适合男孩,珠子有些大,和我的纤纤玉手不搭,我耸耸肩放了回去。视线却在这时禁不住落在一枚尾戒上,大方的椭圆形,闪烁着琥珀光芒,香槟色包裹着深沉的质感,时尚又不失温润。我爱不释手地试了试,可惜戴在每个指头上都大。

就在我欲罢不能时,突然有只大手伸过来一下从我手里拿走了尾戒,是你夺走了它,我抬眼看你,你冲我眨了眨眼,“戴我手上正合适。”

我这才瞧见你已经把它戴在左手小拇指上,然后盯着尾戒很满意的表情,而后抬手在我眼前得意地晃晃转身走开了。

我愣在原地,你这是几个意思啊?

“姐姐,你就买了送给哥哥吧,这枚尾戒其实不贵的。”

女孩哪知我心里在纠结什么,劝着我埋单。可我又不可能再追上你把尾戒要回来,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也许是别有用心。看着女孩好不容易卖掉一样东西期盼的眼神,我冲她笑笑,又选了几样东西把账结了。

这一刻好像在改变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自然而然,难道是因为我内心在发生着变化,所以看你也不可捉摸。

想想有点不可思议,十几个小时前我们明明还是陌生人,现在突然好像变得熟悉很多。

“你知道吗?尾戒象征着独立、单身、孤独。”我追上你,本想把刚才的事忽略过去,不知为什么就又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要这么理解?在我眼里它是锁着幸福,不让来之不易的美好随风而逝。而且它还有一种理解是永远只爱一个人。”你停住脚步,看着我微笑很开心的样子。

其实你不知道,听你这么一解释,我的心翻江倒海般,而你就在那旋涡中央。

“那个被你爱着的女孩一定很幸福。”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自己能听到,似乎带着某种酸味,亦有羡慕。

“如果我说那个女孩是你,你会信吗?”你竟听到了我的话,突然挡在我眼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目光灼灼。

我愣了下,片刻后立刻清醒过来,拨开你的手扑哧一笑说:“别给我开这种玩笑。”

你也笑,但是苦涩的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我继续笑,但笑得很假,实则有几分掩饰内心的紊乱,“在没确定自己的心时,最好不要轻易说出爱字,这个字说着容易其实很沉重,”

“是你太戒备了,爱就爱了为什么要压抑自己?”你从喉咙里发出一串感叹,声音微弱,仿佛风一吹就被卷走,只剩下一点回音,“大概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你沮丧地看向远方,扫见你的表情,我愣住了,你目光中有一种非常无可奈何并且极其压抑的东西。

我忙别过脸,低头驱了一脚沙滩上的石子,脑子却在想另外一件事,再过三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和一个身边所有人都认为我们应该在一起的男人。我的生活你不懂,认识你之前,在家人和同事面前,我一直都是乖乖女形象,过着循规蹈矩的日子,异性朋友也仅限身边的熟人,那才是我真正的生活状态,我没有勇气去颠覆人生。和你接触已经突破我的思想。

如果我们都还是那个任性的年纪,我想我会被你刚才的话感动,哪个女孩不开心被人表白,何况我也对你有好感。可是现在的我,就像被风化的琥珀,喜欢把美好的东西包裹在树脂里。

就这样,我们都不在说话,各怀心事地走着,半响后,是你先打破了沉寂,你已经恢复平静,冲我轻松笑笑,抬手指了指前面,“我们去那坐会儿吧?”

我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海边一处咖啡馆,欧式的建筑,带着浓浓的异国情调。

我点点头,知道你这会心里一定不好受,被人拒绝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你为我要了一杯卡布奇诺,我说喜欢拿铁的口味,你笑,脸上挂着神秘,耐人寻味地语气,“有时习惯的并不代表就是喜欢的,人往往迷失习惯中。卡布奇诺可以把咖啡的苦涩变得香醇、浓厚,不信你尝尝。”

我把咖啡凑到鼻前贪婪地闻了闻,咖啡再香醇都有着属于它的苦味,就像爱情,甜中有苦,苦中有甜。对失落的人,它是疼到骨子里的忧伤,对相爱的情人,它又代表着甜蜜和快乐。而此时的我,端起咖啡杯一口饮了半杯,让莫名其妙的情绪都抛一边去吧。

明天我就要离开青岛,离开这个梦幻般的城市,这一切就像做了一场梦,亦真亦假,梦醒之后就会消失,只留下海边深深浅浅的脚印,唯有这些痕迹还印证我们曾经来过,可海浪也会残忍地把这一切抹去。

我们坐的位置墙上挂着一个闹钟,时针滴滴答答的响,预示着我们分开倒计时。你的情绪突然变差,有一种即将离别的伤感。我们没像昨晚刚认识那会儿那样天南海北的聊天,都静静坐在那里,望着窗外若隐若现的星光,陷入沉寂。

送我回去的路上,没到地方你就让司机停车,说反正也不远了,下车走走吧。我们顺着街道慢慢地走着,感觉这路不知要把人带向哪里?突然觉得好迷茫。

“不知为什么,竟不想和你分开,舍不得你走。”你突然开口,目光散落在路的那头。

幽暗灯光下,我的眼睛变得有些模糊,幸好有夜色掩映,不然我真的没能力坦然面对你。

路边的树下,一个流浪歌手弹着吉他在唱歌,歌声吸引了一些人停驻聆听。一把琴,一个话筒,一个音响,便是他施展才华的舞台,虽然没有灯光,观众也不多,但他依然唱得很用心,声音里透着一种沧桑。我们站着听他唱完一曲,我从兜里掏出十元钱放在他脚边的盒子里,你也放进去二十,虽然钱不多,但是我们对他的支持。

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你好像并不想走那么快,似乎想让时间再多停留一刻,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要还能彼此看见对方,就这么走着。可是,走着走着我住的酒店映入眼帘,你说再走走吧,我便顺从了你,我们又拐到另一条路上。你默不作声地拉着了我的手,我潜意识手猛一缩,却被你抓得更紧。

“别这样。”我仓促退后一步,用力抽出手,因为我怕会恋上你的手温。

你痛苦地表情,深叹口气,一脸无奈,“我知道短短几个小时的相识不足以让你这么快接受我,但我必须让你知道,你已经在我心里。”

我没作声,却在心里腹语,谢谢你带给我的温暖,突然感觉语言在某些时候显得那样虚伪、那么脆弱和无力,和心的距离那么远。

这样的你触手可及得真实,又有种遥远得像梦。

最终,我们默默地分手,正如默默地相遇。你临别的一笑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却像胶片一样印在我的脑海里,至少现在是那么真切,那么清晰。

第二天,我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酒店,没按约定让你送我,送别必定伤感,别离和割舍太过冰凉与残忍。认识你是快乐的,就让这快乐永存记忆。如此,当夜空的星光再次闪烁,那个童话般的梦将会无尽延续。

到车站时,我给你发了条告别信息。你很快回复:你是不是永远离开我了?想起以后再也见不到你,现在就已经感觉生活变得无味。

看完,我的泪腺瞬间崩塌,走那会,我决定不掉眼泪,强撑着眼帘瞪大眼离开酒店,现在终于还是忍不住,“谢谢你带给我的温暖,我不会忘记我的世界你来过。”我回复给你,你看到的是屏幕上的字,却没看见我为你流下的眼泪。

“照顾好自己。”上车后,看到你又发来的信息,虽然短短几个字,却让我感到无限温暖,脑子闪出你孑然一身落寞地站在我住的酒店门口,失望而无奈地望着街头。

列车启动,这个梦幻城市渐渐消失我的视线,但愿你和我一样,在离别这一刻醒悟这一切不过是夕阳和沙滩演绎了一场美丽的邂逅。

如果这天我不换车票,还按老时间返程,也许一切就又不一样。回到北京,因为是礼拜天,不用着急回公司签到,我就直接打车去了新房。半年来从装修到布置,都是他一个人忙里忙外,我这人不爱操心,在家什么事都是老妈安排好,就算现在租房住,老妈还是三天两头跑过去帮我收拾房间,正因为被老妈照顾的周道,所以才使我到现在还照顾不好自己。这趟旅行出发前行李箱里的东西也是老妈帮忙收拾好,我只负责拉着皮箱走人。以至于老妈才着急催着我赶紧结婚,说女人一结婚就不一样了,成立自己的小家就有了责任心。

我也没令她失望,她让我去相亲我就相亲,她说他人不错可以放心把我交给他,我说好那就他吧。他见过我后也认为我两挺合适,父母又是朋友,而且我无论工作还是长相他都挑不出毛病,后来他说不知欣赏我哪点,反正见面后就被我吸引了。这就是我的生活,平静而无波澜,泛善可陈味同嚼蜡,谈不上质量,但我很满足并安于现状,满足是人生过程中一个休止符,绝不是堕落。

我们交往了一年多,但从未像有的情侣那样花前月下、看电影吃地摊,在一起也会有争执,但总归都不是小孩子,没吵起来过,之后就准备结婚了。记得那天他带我去看房,面积不大,但我很满意,毕竟不管大小以后就是自己的家了。说实话,我对这个未来的小家充满期待,终于可以从老妈的眼皮底下飞离出去。

到小区门口,本想去菜市场采购食材,但由于长时间坐车已经很累,于是就放弃了这次表现的机会。打开房门的一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我没多想,主要是这家我没出多少力,就算被贼扫荡我也发现不了变化,只不过当时直觉感觉有点不对头,至于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清楚。

在玄关换上拖鞋,我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女人的鞋子,什么状况?我没把自己的东西挪过来啊?虽然就要结婚,但我们的关系还没发展到同居。那这双鞋是谁的?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想必是这个房间本来就不一样了,只不过是我不知道罢了。走出玄关,客厅里的一幕像一根毒针一下刺痛我的双眼,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般,泥塑木雕似的愣在那里,一瞬间,又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脊梁骨都是麻木。如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我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门,他也吓了一跳,脸刷地变得青白,随后又涨得绯红。沙发上头枕在他怀里的女人,看见他突变的表情才意识到不对劲,当转过头看见我,她也一刹那的惊慌失措,但起身后很快就又恢复了冷静,傲视着我俨然一副女主人架势自居,好像这就是她的地盘似的。我想,这大概是他给她的自信吧,显得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不该突然冒出来破坏风景。

面对这一切,我该怎么做?我竭力让身体不哆嗦,使劲咬下嘴唇,感觉嘴里有血股腥。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或许一时还没想好台词,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呵呵,这话问得,也就是这么一句话,突然我两就陌生了。是怪我不该来吗?我是不该来,而且来得很不是时候,打扰他们的好事了。话说回来,我早就应该来,早来早就认清他的真正面目了。这个人是我亲爱的老妈认为可以让我托付终身的那个人吗?我以为和他在一起是板上钉钉的事,结婚也是必然,没想到只不过是我自以为是而已,人往往会犯这样的毛病,自己心里想的总以为别人也会是这么想,其实不是。

感情是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不爱自行了断。

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何必束缚,原先是考虑着身边人感受,就好像和他在一起才是对的人生。现在我突然解脱了,对的,是这样的,一定是的,“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我拉着行李箱退到门口,记不清是怎么换的鞋子,随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印象中我像个逃荒的难民,抱着皮箱拼命往楼下跑,慌乱中还重重地摔了一脚,膝盖的鲜血当即顺着裤管流到了脚踝,把白色的袜子染红了半截,血滴落在地上,绽开朵朵红莲,终于明白蛹破茧而出撕掉一层皮的痛苦是什么滋味。

后来的这些天,他们那天相互依偎的画面时时浮现在我眼前,他看她时那种温柔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只要一想到那一幕,记忆中的阴霾就若隐若现,潜意识偏要和她做对比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回放。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用别人犯下的错误折磨自己,我要重新开始,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放慢脚步,明天的太阳依然会升起。人逢于世,遭遇风雨实属自然,生命需要锤炼才能饱满,我要学会承受学会坚强。

我突然想起你的目光,那晚你说不想就这么离开看我时的眼神也是这般,也许这便是爱的光芒。我突然如释重负,我和他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只不过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发作,让命运来了断而已。我们从来没在一个点上过,我本来以为只是爱好不同,不算什么大事。其实,正是这些所谓的小事才是问题的关键,背后隐匿了很多后患。或许他早就看到了这点,从和他认识我也清楚这事,只是我选择了逃避,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残酷的现实。

事已至此,埋怨和恨只会让自己陷入深渊远离幸福,与其那样不如放手还自己一片晴天。

不管命运将我带向何方,不管下一站是哪里,感情停泊谁那,这一次我一定要活得像自己。而不是到最后物也非人也非,不是每个人在蓦然回首时都可以看到灯火珊阑处那个人。

不管是你还是他,我都把最真诚的祝福送给你们,希望他找到的是幸福,希望你也能从那个梦幻童话里走出来。看着你发来的照片,谢谢你的记忆里曾经有过我,希望西藏的风能吹散你那无处安放的情感,相信风过后你看到的是一道彩虹。很多时候我们依靠的是内心看不见的阳光存在,只要你始终保持一颗真诚的心,最终会遇到那个心仪的女孩。也许很多年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只不过到那时我们都不在年轻,岁月的痕迹会刻在我们脸上,但我依然会记得你当年的模样。

感谢那个伤害过我的人,让我明白生活并不全是海阔天空,太阳也不可能永远灿烂,让我在承受痛苦的同时生命也变得坚实和丰盈。感谢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人,更要感谢善待过我的人,是你们让我懂得了珍惜,懂得了活着的意义,我一定会好好爱自己,让阳光和温暖一直与我同行。

这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雪山倒影,成群的鸟儿在湖面上起落,一匹骏马绕湖飞奔,远处的村庄、农田、耗牛羊群美轮美奂得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那蓝天和白云,宛如,西藏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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