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无人的坝上

既然爱情留不住

所有的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话剧《柔软》

尽目是几十层楼高,落地窗外是上海这个城市璀璨的灯光,他感到心潮汹涌。他的寂寞,就像行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形单影只的青年男女心底的寂寞一样,在上海深夜昏黄的月光下悄悄爬过胸腔,继而蔓延全身。他眼里的每个人都匆匆奔向要去的目的地,耳朵里塞着耳麦,嘴里不停讲着话,似乎都在忙着,但似乎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想,人与人之间好似越来越难以接触,越来越难以走向了解,但每个人却依旧渴望着寻找到可以与自己彻夜交心的那个人,就像他自己。

他是个多情而孤独的撰稿人,婚姻生活一塌糊涂,人际交往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场战争,交往中他被认为是一个怪人。他的孤独以及对爱欲的渴望,让他在寂寞难捱的夜里不得不通过科技与成年女性聊天解闷以及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多么典型的宅男心理。在他途经一场介绍OS1人工智能的展会,被孤独与无聊烦透了的他抱着碰碰运气的心里,个性化出了一个声线迷人而温柔的女性人工智能“萨曼莎”。在与睿智幽默的萨曼莎的恳切交谈中,拥有深邃眼眸多情而深沉的他,逐渐地爱上了萨曼莎,或者说,爱上了这个根本不存在在现实中的东西。在与妻子离婚后,他对萨曼莎的依赖感开始无法自拔无可救药,尽管“她”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系统。

印象最深的是他的那位女性好朋友在和男朋友分手后,和他谈天时讲得那些话:“人生苦短,在这当下,我想做的只有,让自己过得快乐一点,所以管他呢!”于是在这无情而冷漠的世界里,只有在虚拟的世界中,他们才能寻找到慰藉与安全感,就像和系统“萨曼莎”陷入热恋。深陷在沙发里,看着眼前如电视剧“爱情公寓”里宅男关谷臆想出来的那个“马里奥”一样的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可爱在讲着些什么。但是在他看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他理想中的爱情,真正的爱情。

但是他和萨曼莎的命运是注定的。因为两个人一个认为爱情是一对一的,另一个却认为爱情可以无限大。所以故事的结尾告诉我们,人机恋最终还是无法成为永恒,即使故事发生在多年以后无比先进无比开放无比自由的时代,即使朋友们都接受了萨曼莎的存在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系统,即使故事里的他们彼此了解彼此需求彼此感应,但OS1系统还是选择离开他,大概这就是属于机器的理性思维:爱得再怎么深沉,他们之间还是无法跨越人机之间存在的无边无尽的隔阂,“词语和词语的距离变得无比遥远,段落与段落间成了无尽的留白”,“我正站在留白里,站在词语彼此遥远的距离里”。

他就是西奥多,导演斯派克·琼斯电影《Her》里的主人公。他和人工智能萨曼莎之间,经历了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但到底是一个人一台戏,其中的孤独寂寞无人体会无人理解。还记得和萨曼莎一同出游时,萨曼莎说自己谱写得钢琴曲是一张将那一刻的他们永恒定格的相片,但其中温柔细腻的心酸,除了他们自己,谁又知道呢。

斯帕克·琼斯的电影多少有些超现实,这种人生中闻所未闻的爱情于现世纪的我们确实难以很快去接受,尤其是在别人眼里看来,就像是患了自闭症一样自己对着自己说话搞笑谈恋爱。但电影里无论是黄昏、夜景还是黎明,每一个画面都是那样的唯美,以至透着“美丽的神秘感”,吸引着观众们忍不住去观看,忍不住想要了解整个故事,甚至想要介入他们的爱情之中。而最最重要的神秘感,则是为“萨曼莎”这个根本没有具体形象的系统配音的演员,她的声线简直与这个系统所需求的如出一辙。这个配音来自斯嘉丽·约翰逊,这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的演员,用那慵懒中略含沙哑的嗓音,不但将男主角这个资深宅男迷得神魂颠倒,也撩动着每一位观看影片的人。

有人问为什么电影取名为“Her”而不是“She”,现实一点的回答是这是主宾格的问题,而答得艺术一点,则是“宾格的Her感觉更遥远甚至遥不可及,有种触不到之感,让人有更多联想”。Her身后的空缺远不是“她”(she)能表述的。因为her的发音更短促、更寂寞,甚至发音的时候略感轻佻感,想象你的爱人坐在你身上然后温柔地在你耳边呵出“Her”,微妙的气息使得你全身上下的小绒毛都在骚动,每一处细胞都在舞动,想象无穷,比生硬的“She”好多了。——各式各样各有道理,但说到底,都离不开这部电影探讨“社会爱情伦理”的主题,

据说《Her》打败了许多热门影片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缘由肯定有很多,比如杰昆·菲尼克斯出色的表演,比如斯嘉丽·约翰逊对系统“萨曼莎”的完美配音,再比如在上海这样具有特殊气质的斑斓城市里的取景等等等等,都是这部影片值得获奖的原因。但有一点,让我对其臣服——电影干净至极。干净到让你相信萨曼莎真的存在,相信在某个角落里真的有一段这样美好的爱情。当萨曼莎和西奥多一起吟唱the moon song的时候,心中除了“such a beautiful song”想不出另外一个形容词,像月光一样干净的爱情一下子就倾泻在我心里了,我也跟着陷入了西奥多和萨曼莎的爱情。

“亲爱的凯瑟琳,我正坐在电脑前,思考一系列我该向你道歉的事。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的伤疤,我对你做的一切,我希望你成为的人,我希望你对我说的话,对此我很抱歉。我会永远爱你,因为我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因为你,我才是现在的我。我希望你知道,你将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对此我很感激。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无论你去往何方,我都会爱你,做你永远的朋友。”——西奥多内心其实也暗暗对萨曼莎说道。

他想,既然爱情留不住。

孤单的人群狂欢着,太阳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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