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中的礁石

叶先生的情场终结者

苏菲醒过来时,有些头疼。她发现自己躺在酒馆的长沙发上,身上搭着一件男人的皮夹克。

她捂着脑袋,刚想坐起来,面前出现一张脸:“醒啦,走,我送你回家去。”

他的脸上没有笑色,却让苏菲莫名觉得温暖。就像爸爸,在自己犯错误时的态度。

“我怎么会在这儿?”苏菲一边问,一边迅速地在大脑里检索。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哦,对,好像记得自己是一路狂奔,进了一家小酒馆,买醉。

苏菲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喝多的原因,眼泪就流了出来。她在饭馆里偶遇了自己的暗恋对象,看到他挽着女朋友的手,帮她剥虾,还在她脸上疼爱地捏一把。

男生大概是没有看到她,恩爱秀得肆无忌惮。他们结账出门,苏菲鬼使神差,也买了单跟了出去。

在一个月影憧憧的街道角落,他搂住新女友,俯身吻了下去。那是一个长吻,长到苏菲差点窒息。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痛,痛到她再也坚持不住,撒腿狂奔起来。

世间的一切,都靠因缘际会。苏菲就这样闯进这个小酒馆,闯进酒吧老板叶先生的视线里。

叶先生是旅居比利时的华侨。他的穿着打扮有些另类:扎个小辫儿,穿件花衬衫。但即使他这样打扮,一点也不显得轻浮。他的内里,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

“我不想回家。”苏菲固执地说。

“可是,我的酒馆要打烊了。”叶先生有些为难。

“我还想喝。”苏菲换了请求的口气。

“喝酒伤身。年纪轻轻的,有什么过不去的。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有了女朋友……”苏菲的泪,像线一样,扯不断。

叶老板叹口气,将车钥匙哗啦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被劈腿了?”他点燃一根烟,轻描淡写地问。

“不是。他不是我的谁。但我喜欢他,深到骨子里的喜欢。”

“哈。”叶先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有些讽刺的意味,“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啊。谁让你闷在肚子里的。现在被别人抢了先,你又在这儿哭鼻子。”

苏菲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他有些心软,开始用比惨来开导她:“我被离婚了,你看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之前觉得,天都要塌了,心拔凉拔凉的。现在也都过去了。听我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小姑娘不好熬夜的,皮肤都熬黄了。”

苏菲缓缓站起来,把身上的皮夹克递给他:“那你送我回去,到我家陪我说会话。”

叶先生迟疑:“我们第一次见面哎,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我赌你是个好人。”苏菲调皮地说。

叶先生的车,特别高。苏菲坐在里面,感觉这座城市,跟自己以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她有一种俯视万物的感觉,一切都新鲜又有趣。

“一个人在外面留学,要照顾好自己。别因为小情小爱,就借酒浇愁。若是碰到流氓,就惨了。”叶先生一边开车,一边教育苏菲。

“喂,我觉得你很像我爸爸欸。”苏菲白了他一眼。

叶先生闭了嘴。

苏菲住在市中心很小的一个公寓里。她的东西不多,最显眼的,就是两个大行李箱和一把吉他。

“喝点什么?”苏菲问,“我还有一瓶二十年的老贵腐,要不要尝尝?”

“别。留着下次吧。你再喝该吐啦。”

苏菲偏不听,她拿了两个酒杯,打开酒,一人倒上一杯。当真是好酒,清冽浓郁,香味儿渗入心府。

“敬相逢。”他们俩歪了歪杯子,杯沿轻轻碰在一起。

酒的作用,是让聊天不再尴尬。两个人浅酌,看窗外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城市已经入睡,他俩谈性正浓。

苏菲告诉叶先生,她喜欢过两个男生。大学时的男友,她是用生命来爱的,可最终,没能逃过毕业季分手的魔咒。

男友考上老家的公务员,而苏菲决定来比利时留学。男友不想异地,断得干脆利落。

第二个男孩,就是她这天晚上碰到的这个暗恋对象。起初注意到他,只是因为他长得像前男友。同是中国人,加了微信,聊得比较多。苏菲觉得,自己虽然没明确表达,对方应该懂得。

“不喜欢他,谁会跟他聊那么多。我的时间最宝贵了。”她委屈。

叶先生几乎要笑出声来:“你这是什么古董脑子!现在的小女孩,不都是喜欢就说出来吗?上个月交往,下个月上床,再过一个月,就住到了一起。大家都忙,讲点效率是应该的。”

苏菲瞪着他,以鄙视的眼神:“大哥你俗不俗气,爱情最美的就是暧昧期。”她突然柔柔地笑:“给我讲讲你的情史吧。”

叶先生原本不想讲,但拗不过苏菲的死缠烂打。一瓶贵腐被两个人喝了个底朝天,叶先生的过去,也被抖落得差不多了。

他曾爱过一个爱尔兰女人,两个人结婚,一起开了这个叫比翼鸟的酒吧。因为一场误会,她要和他离婚。

离婚之后,叶先生一直守着这个酒吧,期望她有一天能回来。

酒吧生意兴隆,总有单身女性深夜买醉。其中一个中国女人,三天两头总来,喝醉了就让叶先生送她回家。送来送去,最后睡到了一起。

两个人不过是逢场作戏,新鲜劲一过,就各奔东西。后来叶先生又处过四五个,但他的心里,再没人住进来过。

叶先生奇怪,自己竟然能跟这么个黄毛小丫头,把酒彻夜长谈。过去的自己,喜欢的多是那种言语犀利、颇有见识的女孩。而苏菲,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居然能为暗恋的男人,喝到酩酊大醉。

可打动叶先生的,正是苏菲的这种单纯。他讨厌自己身上的世俗味道,曾经,他也和苏菲一样,可以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

能暗恋的年纪,是最美的年纪。叶先生嘴上笑话苏菲,心里却这样想着。

东方发白,两个人收拾好杯盏,在晨光中道别。

再见面,是半个月以后。他们约在比翼鸟酒吧,而后一起去叶先生的住处吃烤鱼。

叶先生做得一手好菜,只不过,没几个人有口福能吃到,他的爱尔兰前妻之后,就是苏菲了。偶尔几个哥们,可以有幸一饱口福。

叶先生的住处,是一栋公寓的整个顶层。视线开阔,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弧线形的外墙,平添几分情趣。玻璃屋的茶水间,居然有文艺小清新风格。客厅的旁边,是一间大书房,里面古色古香,跟其他房间风格迥异。

300平米的阳台式院落,绿植婆娑。叶先生架起烧烤的家什,把木炭烧得红旺旺的。新买的鲈鱼清香四溢。

苏菲像个小馋猫,来来回回地跑了好几趟,等着大快朵颐。叶先生笑着,眼神温柔。

“敬命运”,两个人举杯。

苏菲觉得,叶先生这儿,才是真正的生活。他有两大柜子的CD,吃饭和咖啡时间,听不同种类的音乐。他漂亮的小猫,在他腿间蹭来蹭去。

两个人越来越相熟,这以后,叶先生有朋友聚会,总会叫上苏菲。而苏菲,自然也乐得前往。他们当然也私下相约,谈天说地,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没课的时候,苏菲喜欢抱着词典,去比翼鸟酒吧看书。叶先生在或不在,她并不是很介意。坐在这儿,她觉得自在。

“到酒吧来看书的,你还真是第一个。”这天,苏菲在书上勾勾画画,叶先生探头过来说。

“我就是要做第一,耶!”苏菲两根手指比成个V字形,在空中晃了晃。

两个人的交往,友情之上,恋人未满。苏菲是喜欢叶先生的,从相遇的那天,他给她盖了一件夹克,打烊时他愿意送她回家的那一刻,她就喜欢他的温暖。

但以苏菲的性格,她是不会主动的。她可以暗恋一个男孩,眼睁睁看他牵起别人的手,就说明她,天生就不会主动。

叶先生这边,就一个词:纠结。他不可否认,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喜欢她时而伤感时而明媚的脸,喜欢她的单纯和固执。

正因为太喜欢,他才不敢轻举妄动。他怕自己的滥情,会伤害这个心底透明的姑娘。

三月的一天,苏菲又去酒吧看书。叶先生不在,吧台里站着一个高个儿的西方女人。苏菲觉得面熟,盯着看了一眼,突然想起叶先生书房里的一张照片:她是叶先生的前妻。

苏菲心里痛得一缩。她抱着厚厚的法文词典,慌乱往外逃。她想起认识叶先生的那个夜晚。那晚,她也是从一段感情里逃跑,慌不择路。

她鄙视自己,从来不敢为自己争取。她也怨恨着,这些男人,怎么都不懂得她的心?

叶先生恰巧从外面回来,车还未停稳。他“滴“了一声喇叭,打开车窗喊:“苏菲,回学校?我送你。”

“不用了,谢谢。”苏菲没抬头,脚下加了速。她不敢看叶先生,她怕眼泪流下来,暴露了自己。

苏菲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一只受伤的狮子,独自舔舐着伤口。

叶先生请她去家里吃东西,她推说要考试,课业繁重。

叶先生当然知道这丫头的心思。这些天,他坐卧不安。原以为前妻回来,他会开心,可现在,他却感觉像是被套上了枷锁。

也许是自由惯了吧。但也许,他是真的爱上了苏菲。

“苏菲,我跟前妻摊牌了。时过境迁,我等了她很多年。现在她回来了,爱却不在了。我把酒吧留给了她,我现在,是自由的一个人。我可以去找你吗?”几天后,叶先生微信说。

苏菲有那么一刻开心,但鬼使神差,她输入了这么一句话:“我新交了男朋友。”

那天晚上,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苏菲从猫眼往外看,是沉着脸的叶先生。

叶先生进门,身上带着伏特加辛辣的味道。苏菲从没见过,叶先生喝这么多酒后的样子。

他把苏菲堵在墙角,喉头哽咽:“你快乐吗?你真喜欢他吗?”他说着,混沌地吻住她,她的脸,被他的泪浸湿。

苏菲喜欢他这样狂野的时刻,她早就期盼,他能够袒露他的感情。谁说酒后容易乱性,酒后也往往见真心。

如果说之前,他还在犹豫自己爱她爱得够不够,那从听她说她有了男朋友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爱她不容置疑。

就这一句话,想到她马上就要属于另一个男人,他痛到无法呼吸。他用拳头捶墙,喝下了一瓶伏特加,还是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叶先生来接苏菲,搬去他位于楼顶的家。

那天晚上,他们十指交叉,拥抱着,站在院落里看星空。叶先生教苏菲认星座,苏菲仰起脸,脸上镀了一层月光。

叶先生看着这张脸,心里是平静的幸福。这么多年,自己逢场作戏游戏感情的历史,将在苏菲这里终结。

他爱她,是那种克制的、珍惜的、走心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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