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山峰

你要相信,你还是会遇到和他一样好的人

二〇一几年,赵西瓜在北京酒仙桥地区的某个酒吧里,对着两瓶黑啤,哭成了一个喷壶。

三个小时前,她男朋友坐上去美国的飞机,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周围几个人都在劝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走了就走了,不怕,咱们再找新的。

赵西瓜充耳不闻,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什么,凑近了听,才听出来她一直在念叨,“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手机丢了。

大家还是七嘴八舌地说,不就是分个手吗,太正常了,你看我们这么多人,谁还没……

然后他们愣一下,继续说,对吧,除了大宽和那谁,谁还没分过手啊。

我和大宽默默地喝酒,不说话。

赵西瓜继续哭,哭到最后一嗓子喊出来:我就是觉得,像他这么好的人,可能再也遇不到了。

我坐在她旁边,心想,如果真的那么好,又为什么要走?

她男朋友之前对她确实不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又是一个计划性特别强的人,把赵西瓜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赵西瓜对他也是全心全意,为了他,还专门去学了烘焙,时不时地烤个甜点给他吃。

我们一直觉得,这俩人估计很快就走上结婚生娃的路了。

直到有一天,男的突然决定出国留学。

他绘声绘色地给赵西瓜讲他的规划,怎么提申请,怎么报学校,怎么准备考试,考上了怎么办,去了怎么办,学完之后怎么办。

赵西瓜一开始还乐呵呵地听着,后来发现哪儿不太对。

这么多规划,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她。

赵西瓜小心翼翼地问,你出国了,我怎么办?

男的愣住。思索良久,才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挺神的,有时候它是感情的调节剂,代表着不舍,说出来,可以换一场拥抱,换一场笑中带泪,换一个永远。

有时候,它代表着决绝,只能换一次心碎。

赵西瓜试过把他留下,但是没用。

男的走了,赵西瓜把该哭的哭完,还是要正常过日子。

“不想再谈恋爱了,累。”她说。

刚分手的人都爱这么说,一般而言,都说话不算话。

因为过了半年,她慢慢从前一次恋爱的阴影中走出来,又撺掇我们给她介绍对象。

没等我们给她介绍成功,她又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

她男朋友工作的地方离她很近,自打认识赵西瓜之后,用各种理由各种方法和赵西瓜一起下班,堪称丧心病狂。

赵西瓜正常下班,他从大门口跳出来。“你也刚下班啊?一起走吧,我们顺路。”

赵西瓜加班,他等上一两个小时,从后头拍赵西瓜肩膀。“你也加班啊?一起走吧,我们顺路。”

有一回下大雨,赵西瓜公司又赶一个项目。他没带伞,站在门卫屋子外头等,冻得手脚冰凉。赵西瓜加完班出来,看傻子一样看他。“你干吗呢?”

他笑笑,话都说不利索了。“顺、顺路。”

后来我们干脆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顺路”。

顺路话不多,人很随和,也不像赵西瓜前男友那样动不动就“人生规划”。赵西瓜和他在一起,一样很高兴。

这样过一年,顺路的公司业务收缩,要放弃北京的办公室,全部人员撤到成都总部。员工自由选择,还承诺,到成都后,工资和职位不变。

顺路和赵西瓜说,赵西瓜心里一惊。

她想让顺路留在北京,但这意味着顺路要重新找工作,再找到的,可能没有现在这么好。

如果确实没办法,你就去吧,赵西瓜横下心,说。

顺路想了想,吐了口气,站起来。

不去了,他说,我重新找工作。

他干脆辞了职,奔波两个月,终于进了一家新公司,赚得少了一些,但留在了北京。

那天晚上,他们俩庆祝顺路的新工作。顺路两杯酒下去,拉着赵西瓜说,我现在赚得少了,别怪我,我努努力,工资涨了,还和以前一样。

我不会走的,他又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赵西瓜说不出话,只是一直在摇晃他的手。

两个月后,她又和我们一起喝酒,这次不哭了,双眼有神,脸上挂着笑。

我和大宽演戏,隔着酒桌假装生离死别。

长安,我走了。大宽说。

你走吧,别想我。我说。

那我们的孩子……大宽扮演撕心裂肺。

放心,我扮演深情款款,孩子我会替你养大的。等你回来,他就会叫爹了。

哄堂大笑。赵西瓜拿杯垫扔我们。

滚蛋!她笑着喊。

我走了你怎么办?大宽还在演,就没有人对你好了!

我正要捂着心口说话,赵西瓜突然按住我。

她转头,一脸平静地冲大宽说,走吧,我还会遇到另一个人,对我像你一样好的。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都略带惊讶地看着赵西瓜。

你们看我干什么?赵西瓜瞪大眼睛,来,喝酒喝酒。

于是交谈声重新响起来,看着赵西瓜前尘往事尽忘的样子,大家其实也开心。

只有我不是很开心,因为我被抢台词了。

所以那天我就没付钱。

人在某个或者某几个时刻,总会有一种感觉。

“我可能再也遇不到像他一样对我好的人了。”

其实都是错觉。

就像出门吃东西。今天吃了一家大盘鸡,觉得好好吃啊,没有比这更好吃的大盘鸡了吧。

过几天又吃一家,我的天还是这家好吃,之前那家算什么。

一个月后再吃一家,热泪盈眶心碎一地,卧槽这家简直是天堂!我曾经的时间都是怎么浪费的?

直到有一天真的去了一趟新疆,回来整个人差点儿崩溃:原来北京的大盘鸡都是狗屁啊!

感情也是一样。有个人每天都发来问候,你出门会让你注意安全,你觉得他很好,愿意和他过一辈子。

后来他走了,你大哭一场。

再后来又出现一个人,话不多,但体贴,不管你去哪儿,他都会默默地陪你去。你觉得他是对你最好的那个,谁都比不上。

可最后他也走了,你还是哭了一场。

到后来你学会了不哭,众生芸芸,山长路远,总有一个人对你好。

不问得失,不求回报。

你会喜欢上很多很多个人,谈好几场恋爱,有些人会伤你的心,有些人想起来会有遗憾,但最终,你会遇到他。

他会和你一起去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他会和你吃遍所有的美食。

他会和你逛街、压马路,牵着你的手,认真听你说话,走累了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高高兴兴看一部电影。

世事如此,很多美好,不是错过了就不再了,而是翻到下一页,重新开始。

不需要遗憾,不需要挽回。

你要相信,你还是会遇到和他一样好的人。那就像是命中注定,拒绝缺席,让你觉得,你过去所有的跌跌撞撞,都是为了这个人,做的一场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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